富貴站

主角是那面站名牌。畫面中央一根柱子撐起一塊橫長的牌子，佔掉章面一半以上，牌面上是「富貴」兩個字，字的邊緣刻意做出刮擦的痕跡，痕跡旁另有兩個手寫感的字：南河。整枚章的重量全押在這塊牌子上，因為富貴站的故事就是它的名字，別無其他。配角只有兩個，都放到很小：牌子後方一段軌道往右下方沒入草叢，草只用幾筆短線交代；牌子左側一張空的候車長凳，凳面一條線、凳腳兩條線就好。不畫山、不畫列車、不畫月台雨棚——這一站原本就沒有那些東西，畫面留白正是它的實況。

富貴在新竹端起算 25.7 公里處，位於橫山鄉力行村，是內灣線倒數第二站，距終點內灣只剩 2.2 公里。這裡是全線最小的一站：平面車站，一座岸式月台，沒有站房、沒有站務人員，月台短得幾乎只夠停下兩節車廂，往兩頭看去都是山壁與雜木，軌道在草叢之間一彎就不見了。地形上這裡已經深入油羅溪的溪谷，兩側山坡逼近，可以耕作的平地很少，聚落零星散在坡地上。人少到什麼程度？2020 年統計的日均旅運量約 25 人，在台鐵各站中排到第 227 名——也就是說，一整天上下車的人加起來，坐不滿一節車廂。多數旅客搭到這裡不是為了下車，而是因為列車在門口就停了三十秒，讓人有機會看清楚一座真正的招呼站長什麼樣子。

1962 年 11 月 28 日設站，站名叫「南河」，一開始就是招呼站，由內灣站管理。南河是早年開發內灣時的一處聚落，是往山裡推進的前哨；隨著墾殖繼續往內走，人口跟著內移，南河慢慢沒落，最後只成了通往內灣路上的一個過站。管理站幾度更動：1989 年 5 月 1 日改由合興站管理，2000 年 3 月 24 日改由九讚頭站管理，2001 年 9 月 1 日改由竹東站管理。真正的轉折在 2003 年 10 月 10 日——台鐵為了發行吉祥語車票，把本站改名為「富貴」，好和同線的榮華站湊成「榮華富貴」一組。新名字和這塊土地沒有任何關係，當地民眾與文史工作者認為此舉不尊重地方、罔顧歷史，抗議至今未歇。2013 年 9 月 30 日啟用電子票證刷卡機。除了名字，這座車站幾十年來幾乎沒有變過：同一座月台、同樣沒有人。

台鐵有拿站名湊吉祥話的傳統，最有名的是「追分—成功」那張車票，賣得比實際的乘客還多。榮華到富貴是同一套邏輯的產物，只是這一次代價落在地名上：南河這兩個字被換掉了。改名之後最耐人尋味的不是抗議聲明，而是月台上那面站名牌——時至今日仍有人把牌子上的「富貴」二字刮除，在旁邊寫上「南河」。刮字的人沒有留名，也不會有人來認領，牌子被重新換上、又再次被刮掉，來來回回。一面標示牌本來只是告訴旅客「你到哪裡了」，在這裡卻變成一塊持續被修改的公告：官方寫一個名字，地方寫回另一個名字，兩個地名同時掛在一根柱子上，誰都沒有讓步。